第一百七十二章:戴尔文的遗书
人之将死其言也善,戴尔文在悔过中自缢,他的遗书无疑囊括了一生之中最大的善意。
信中说道:
尊敬的北伐军统帅李奥瑞克大人,我是罪人戴尔文。
我死到临头,方知罪孽深重,但此时我做什么都于事无补。我本来……(这里的文字让血水和泪水弄花了,随后另起一行)
我本来想成就一番利在千秋的伟业,却没想到受了邪魔欺骗,犯下了不可饶恕的罪孽。
我接下来所言的每一句话句句属实,请李奥瑞克大人务必相信!若你不是李奥瑞克大人,出于忠诚、荣誉和正义感,还有一个人最朴素的道德,也请你将此信或者这番话转告于李奥瑞克大人,因为这关乎全体高原人的未来,甚至关乎整个世界的安危。
(戴尔文换了一种更加板正的书面字体)
尊敬的李奥瑞克大人,请听我说。
戴尔文·贾戈伯本来是世界上最虔诚的七神信徒,也是最忠诚的高原人。我一直以来都相信着我们是最伟大的民族,终有一天我们能在七神和国王的带领下重塑先祖荣光。
然而,七年前,我在图书馆写文章的时候,无意间找到了一本旧书。这本旧书的内容颠覆了我的一切认知。书上说,高原人从北逃到南边之后,纳什鲁特家族杀了旧王塔格瑟斯的儿子,也就是当时的国王,并且将皇族屠戮一空,还彻底切断了高原人和太阳神的联系;为了永远统治这里的人民,他们又供奉了七位邪神来镇压这片土地上的其他神灵。
也就是说,皇族是窃国之贼,七神也是邪神,我当时身为坚定的七神信徒,必然是不相信这一切的。我将那书焚烧,随后便继续研究学问。
然而,在那之后我就会经常做一个怪梦。我会梦见一尊形如巨日的烈火大神,祂自称是“太阳神”,是高原人世世代代信仰的祖神,如今祂被七神封印在了学士城中,要我去救祂。我一开始没当回事,然而那梦越来越频繁,后来我就开始发高烧,吃药求医均无果。
后来,无奈之下,我便悄悄去了学士城,去见了我的偶像兼老师,当今高原人中第一博学的“哈尔文·尼古拉斯”公爵。见了他之后,我便将自己的怪病和他说了,便像他求救。尼古拉斯听完并不惊讶,而是说:“傻孩子,既然祖神召唤你,那你回应他的召唤就是了。”
我问他:“老师,难道那祖神是真的吗?七神是邪神?国王也是骗子?”
尼古拉斯没有回答,而是说:“你去问祖神便知道了。”
当晚我在城里的学士塔中留宿,果不其然,又做了那个梦,于是这一次我按照老师所说,回应了那个太阳神,表示自己原意帮助他。太阳神接着说了许多我听不懂的话,但我能感觉到他很欣慰。接着,我醒来了,这一次我没有发烧,而且神清气爽。我从床上起来之后,感觉自己骤然年轻了好几岁,我的力量变大了——原先两手才能费力提起的行李,只需单手就能轻松拿起;我的眼睛变好了,不用戴眼镜,而且还能看清天上鸟儿的羽毛;我的听力也是,我能听见一楼小学童的呢喃一般的背书声;我的思维也变灵敏,曾经困扰我的哲学难题一瞬间就迎刃而解……我从未这么快乐过。
于是我兴奋的找到老师并告诉他这一切,尼古拉斯老师却露出了意料之中的神情,他说:“便是如此,这就是祖神赐予的你的祝福了,孩子。”
我不安的问他:“难道我烧掉的那本书里写的内容全是真的?”
接着,老师欣慰的笑了,他告诉了我说,他早就知道历史的真相,他也曾经做过一样的梦,但他比我还早十年。在这期间,他一直在尝试着解开祖神的封印,试图打倒七神,试图告诉人们历史的真相,试图扳倒王座上那个虚伪的窃国贼。
“如果我们能复活祖神,那么高原人一定能重塑荣光!”尼古拉斯老师是这样说的,“孩子,你愿意和我一起吗?”
毫无疑问,我接受了师父的邀请。。
自那以后,我便加入了“复活旧神”的伟业,并对这件事情深信不疑。接下来的几年里,我靠着祖神恩赐我的智慧和力量,逐渐成为了贾戈伯家族的真正掌权人,为了完成这场伟业我付出了很多,也做了许多从前绝不会做的坏事。我一度良心不安,但每当这种时候,祖神就会托梦给我,说:“信徒,你要知道,哪怕再正义的战争,也会有士兵牺牲的;如果不肯牺牲,就换不来真正的正义。”
我将一切都当做是“必要的牺牲”自此以后我的良心便开始沉睡。失去了良心的约束,又有祖神赐予我的智慧,我们的计划越来越顺利……后面的事情没什么可说——我们架空皇权、扶持傀儡、起兵造反、然后就是被您无敌的军队打了个节节败退。
但即使是这样,我都没有绝望和后悔,我已经下定决心要为了自己的伟业而牺牲——既然父亲和兄弟都能牺牲,那我自己的生命又有什么值得留恋?
若伟业能成,则人间天国,届时岁岁余粮,饥民果腹,穿锦戴冠,孩童啖肉,老妪食糖;北无边关之乱、南滩晒盐茫茫、东港商务繁茂、西疆犁地开荒。我前半生无才,苦读二十余载却未能献一条治国良策,建半句肺腑真言,如今若是能成了“人间天国”,那我死则死矣,六尺之下也能含笑。
然而,当李奥瑞克大人杀死那个怪物的时候,我得知了真相……(泪水再次打湿信纸)
(另起一行)
那个“祖神·太阳神”,抑或是“神婴”,并不是什么高原人世代供奉的神灵!他是个骗子,我和尼古拉斯老师都是受害者!这个怪物其实是封印在学士城的一尊邪神,而七神正是封印祂的七根钉子!他是想利用我们来解开他的封印,从而奴役我们的人民,屠戮这片土地的生灵。
我大错铸成,再无悔过的余地,我现在只请李奥瑞克大人能够终结这场邪恶的仪式!绝对不能让那个邪神解开封印。
最后,一切罪孽由我一人承担,若是大人不满意,便可尽情鞭挞我的尸体,只求大人放过我的家人!贾戈伯族人虽私德有失,却绝无大错,他们都是被我以计谋欺骗、以威严裹挟、以言语煽动,这才加入了联军,求求大人高抬贵手,放过他们!我族兄弟姐妹都是胆小如鼠,趋炎附势之人,若是放了他们,他们绝对不敢报复,还会忠心侍奉大人!请大人高抬贵手,高抬贵手!(最后这一段的字迹最为清晰、字体也最优美)
罪人戴尔文·贾戈伯
敬上!
看完了信,李奥瑞克不禁感叹,心里有两个念头:第一个是,先前鱼人村子的龙龟说过,学士城里边封印了一个邪神,应该跟戴尔文遗书里说的是同一个家伙。
第二个念头就是:敢情贾戈伯家族也是被骗了,都是受害者,虽然说他们犯下的罪责不可饶恕,但毕竟是上当受骗的,还是别对他们家斩尽杀绝了。
“传我的令!”
李奥瑞克大声说道:“给贾戈伯家族的兄弟姐妹每人十个金币,一袋口粮,三双好鞋,然后流放南疆。先前的事情就此一笔勾销,不再追究了。”
“谢将军!”米兰爵士直接从轮椅上摔了下来,然后扑通跪在地上。
“不至于不至于!”李奥瑞克连忙将他扶回去,“我看了戴尔文的信,知道你们家里大多数人都是冤枉的,所以……罢了罢了,我杀人杀得够多了。”
“那我也要代表贾戈伯家族全家老少谢谢将军!”米兰爵士哭着说道。自古以来,“造反”就是最大的罪名,但凡是造反失败的,绝对难逃一死。然而李奥瑞克竟然能放过这些家伙,实在是太仁慈了,米兰爵士很难不感动。李奥瑞克本想答应戴尔文的临终遗愿,放这些人一条生路的,然而,一件十分荒唐的事情出现。
大约半小时后,李奥瑞克正打算就寝的时候,忽然希雅跑了进来,说:“李奥,出事了!”
李奥瑞克“咕噜”一下从床上坐起来,说:“怎么了?”
“贾戈伯家,十三口人,全都死了!”希雅脸色惨白的说道。
“你说什么!?”
……
贾戈伯家族十三具尸体整整齐齐排放在大厅之中,最年长的叔伯一把胡子,最小的男孩刚会走路。米兰爵士坐在轮椅上,哭得撕心裂肺,旁边两个人轻轻按着他,免得这个伤员作出什么过激的事情来。
大厅外传来了急促的脚步声,就看李奥瑞克一边穿外套,一边走了进来。他见了这一地的尸体,顿时火冒三丈。
“怎么回事?”李奥瑞克愤怒的大声问道,“这他妈怎么回事?谁他妈敢在我眼皮子底下杀人?我不是说放过这些人了吗?哪个家伙做的?”
米兰爵士泣不成声,支吾不出一个字来;希雅则小声说道:“大人,不是谋杀,都是自杀。”
“自杀?”
李奥瑞克拿眼一扫那些尸体乌黑的脸色,立刻就明白了。
原来这些人等不到李奥瑞克的审判,就全都畏罪服毒了。
他稍加思索,便猜到了事情的经过——人在极度绝望和恐惧的时候,就会做出匪夷所思的事情来,而且很容易有盲从的从众心理。这些人知道联军战败之后,整天战战兢兢,惶惶不可终日,尤其是听到李奥瑞克屠了半个联军、尸体染红了金砂河之后,就更是恐惧到了极点。
所有人都害怕李奥瑞克这个杀神到时候来清算他们,这些人为了保命,肯定会凑在一起开会,讨论什么办法。但显然他们没有讨论出如何一条“活路”,竟然喝毒药自杀竟然成了唯一的办法。这里边或许有人不想自尽,但只要有一个人喝了,其他人就会壮胆,然后盲目的跟着喝。因为别人都喝了,你不喝,眼看着别人一个个的“解脱”了,独自活下去的那个人反而会陷入更加强烈的绝望。最终,所有人都喝了,甚至就连孩子都是,哦,也有可能那个孩子是大人强迫他喝的,就如同新闻中经常出现的“抱着儿女一起跳楼的父/母”一样。
李奥瑞克不忍再看,就让人叫黑袍修女来给这些人收尸。就在这时候,贾戈伯公爵突然从侧门里冲了出来。李奥瑞克惊呼道:“快拦住他!”
然而那老头已经冲进大厅,看到了眼前这一幕。他看着满地的死人,顿时瞪眼睛,然后如野兽一般发狂的怒吼起来。
李奥瑞克给了旁边的士兵一记耳光,说:“不是让你们看好他吗?”
士兵委屈的解释说:“这老家伙不知道听见了什么风声,非要过来看,若是不让来看,当场就要撞墙。他毕竟还是身份高贵的公爵,大家也不敢拦他,就由着他来了。”
李奥瑞克骂道:“混账!公爵高贵还是我高贵?再说了怎么不像我报告?你们这几个负责看守的人,到希雅那里请罪吧,让她处置你们!”
我还是治军不严,纪律太松!李奥瑞克心想,北伐军战斗力是有了,装备也有了,可是纪律方面没有经过系统化训练,还是没达到我的要求。回头要好好收拾这些家伙。
此时贾戈伯公爵不知从哪来了一股邪劲儿,愣是用粗大胳膊甩开众人,然后冲过去跪倒在了一个儿子面前。他看了看,没说话,然后又看了看另一个,嘴里数着:“一、二、三……一二三四、一二……一……全没了?”
没人回答。
老人睁大眼睛看着自己的手指,“十一个孩子,连男带女,全都没了?”
“节哀。”李奥瑞克说道。
“全没了,全没了!绝后,绝后!我,我活该!”他啪啪啪甩了自己三个耳光,抽得嘴角流血,气得满脸通红,“谁让你造反,谁让你,谁让你鬼迷心窍,谁,谁……嗷嗷嗷嗷嗷嗷——!”公爵捶胸顿足,像个巨大的肉块,然后跪在地上狠狠拿脑袋敲地板,然后跳起来,疯了一样开始撕咬自己胳膊上的肉,弄得血肉模糊。
米兰爵士大声喊道:“父亲,我们家没绝后,还有我呢!”
贾戈伯公爵咬着牙,唇齿间满是自己的血,他用颤抖的手指指着米兰,说:“你?你又不是我家的种!”
“绝后!绝后!死,都得死!死——!”那老头发出了一声刺耳悲鸣,两眼一翻,然后就瘫在了地上。
“父亲?”
希雅连忙过去一摸呼吸,又掐了一下脉搏,说:“他……”随后摇了摇头,没能说出那个“死”字。
米兰爵士丢了魂一样靠在椅子上,不哭也不喊,睁着眼睛不说话了。李奥瑞克怕他出事,过去晃了晃他,说:“米兰?”米兰爵士点了点头,说:“大人,我没事,让我想想,让我想想。”说着摇轮椅往外走。
若是他嚎啕大哭李奥瑞克还能理解,但他这样一言不发,像个死人一样,反而让人担心。此时菲利普和格罗温闻讯赶来,李奥瑞克连忙让他俩跟着米兰,免得出事。
黑袍修女们也陆续进来了,大家见惯了尸体,到没说什么,菲特跪在地上念经,开始按流程办事。
李奥瑞克看了一眼,此时算上戴尔文和席森·贾戈伯公爵在内,共计15具尸体。
对于李奥瑞克来说,这数字并不多,若只是报告上的数字,再翻十倍他也不会眨眼。但是听到米兰爵士撕心裂肺的哭,回想着这些人荒唐、讽刺又可悲的命运,那个数字就变得沉重起来。
不该是这样的,李奥瑞克心想,这些家伙或许该死,但不该这样死。
“菲特,剩下的你来处理吧。”他对黑袍修女说道,
“我要去散散心。”
李奥瑞克说着离开了大厅。他独自一人漫步在贾戈伯家的“海滨长廊”上,这条长廊位于宅邸的东边,半开放式,朝着东方望去,就能看到无尽的大海。此时天色已晚,厚云遮住月亮,大海一片漆黑。
李奥瑞克忽然惊讶的意识到:自己两世为人,却从未见过夜晚的大海。
夜晚的大海十分可怕,尤其是星月无光的时候。它无边无际,又深不见底,就像个巨大的黑色深渊一样,散发着一股莫名的吸引力,让人心生敬畏的同时,又深感自己的渺小。
此时,一阵海风吹来,天空上的乌云随之消散,星月之光再次落下。李奥瑞克仰头望向天空,忽见漫天星光坠入海中,银色的光带链接天地,他不由得沉浸在这片美景之中,然而下一刻,星宫在他眼中变换,他看到月亮上面有长角的山羊人在跳舞,看到远方的“铁锤座”狠狠敲向了“愚人座”的头,看到两颗本来交相辉映的星星突然碰撞在一起,然后,黑夜之中出现了一张巨大的无比的嘴,将这一切全部吞噬……最终所有的星星汇成两只巨大无比的眼睛,凝视着他的连。
这奇景让他倍感骇然,李奥瑞克摇了摇脑袋,旋即一切消失——山还是山,海还是海。
就在这时候,他锁骨上一痒,魔女小姐忽然钻了出来,一脸惊恐的说道:“李奥瑞克,刚刚发生了什么,我怎么听见外神的声音了啊?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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尊敬的北伐军统帅李奥瑞克大人,我是罪人戴尔文。
我死到临头,方知罪孽深重,但此时我做什么都于事无补。我本来……(这里的文字让血水和泪水弄花了,随后另起一行)
我本来想成就一番利在千秋的伟业,却没想到受了邪魔欺骗,犯下了不可饶恕的罪孽。
我接下来所言的每一句话句句属实,请李奥瑞克大人务必相信!若你不是李奥瑞克大人,出于忠诚、荣誉和正义感,还有一个人最朴素的道德,也请你将此信或者这番话转告于李奥瑞克大人,因为这关乎全体高原人的未来,甚至关乎整个世界的安危。
(戴尔文换了一种更加板正的书面字体)
尊敬的李奥瑞克大人,请听我说。
戴尔文·贾戈伯本来是世界上最虔诚的七神信徒,也是最忠诚的高原人。我一直以来都相信着我们是最伟大的民族,终有一天我们能在七神和国王的带领下重塑先祖荣光。
然而,七年前,我在图书馆写文章的时候,无意间找到了一本旧书。这本旧书的内容颠覆了我的一切认知。书上说,高原人从北逃到南边之后,纳什鲁特家族杀了旧王塔格瑟斯的儿子,也就是当时的国王,并且将皇族屠戮一空,还彻底切断了高原人和太阳神的联系;为了永远统治这里的人民,他们又供奉了七位邪神来镇压这片土地上的其他神灵。
也就是说,皇族是窃国之贼,七神也是邪神,我当时身为坚定的七神信徒,必然是不相信这一切的。我将那书焚烧,随后便继续研究学问。
然而,在那之后我就会经常做一个怪梦。我会梦见一尊形如巨日的烈火大神,祂自称是“太阳神”,是高原人世世代代信仰的祖神,如今祂被七神封印在了学士城中,要我去救祂。我一开始没当回事,然而那梦越来越频繁,后来我就开始发高烧,吃药求医均无果。
后来,无奈之下,我便悄悄去了学士城,去见了我的偶像兼老师,当今高原人中第一博学的“哈尔文·尼古拉斯”公爵。见了他之后,我便将自己的怪病和他说了,便像他求救。尼古拉斯听完并不惊讶,而是说:“傻孩子,既然祖神召唤你,那你回应他的召唤就是了。”
我问他:“老师,难道那祖神是真的吗?七神是邪神?国王也是骗子?”
尼古拉斯没有回答,而是说:“你去问祖神便知道了。”
当晚我在城里的学士塔中留宿,果不其然,又做了那个梦,于是这一次我按照老师所说,回应了那个太阳神,表示自己原意帮助他。太阳神接着说了许多我听不懂的话,但我能感觉到他很欣慰。接着,我醒来了,这一次我没有发烧,而且神清气爽。我从床上起来之后,感觉自己骤然年轻了好几岁,我的力量变大了——原先两手才能费力提起的行李,只需单手就能轻松拿起;我的眼睛变好了,不用戴眼镜,而且还能看清天上鸟儿的羽毛;我的听力也是,我能听见一楼小学童的呢喃一般的背书声;我的思维也变灵敏,曾经困扰我的哲学难题一瞬间就迎刃而解……我从未这么快乐过。
于是我兴奋的找到老师并告诉他这一切,尼古拉斯老师却露出了意料之中的神情,他说:“便是如此,这就是祖神赐予的你的祝福了,孩子。”
我不安的问他:“难道我烧掉的那本书里写的内容全是真的?”
接着,老师欣慰的笑了,他告诉了我说,他早就知道历史的真相,他也曾经做过一样的梦,但他比我还早十年。在这期间,他一直在尝试着解开祖神的封印,试图打倒七神,试图告诉人们历史的真相,试图扳倒王座上那个虚伪的窃国贼。
“如果我们能复活祖神,那么高原人一定能重塑荣光!”尼古拉斯老师是这样说的,“孩子,你愿意和我一起吗?”
毫无疑问,我接受了师父的邀请。。
自那以后,我便加入了“复活旧神”的伟业,并对这件事情深信不疑。接下来的几年里,我靠着祖神恩赐我的智慧和力量,逐渐成为了贾戈伯家族的真正掌权人,为了完成这场伟业我付出了很多,也做了许多从前绝不会做的坏事。我一度良心不安,但每当这种时候,祖神就会托梦给我,说:“信徒,你要知道,哪怕再正义的战争,也会有士兵牺牲的;如果不肯牺牲,就换不来真正的正义。”
我将一切都当做是“必要的牺牲”自此以后我的良心便开始沉睡。失去了良心的约束,又有祖神赐予我的智慧,我们的计划越来越顺利……后面的事情没什么可说——我们架空皇权、扶持傀儡、起兵造反、然后就是被您无敌的军队打了个节节败退。
但即使是这样,我都没有绝望和后悔,我已经下定决心要为了自己的伟业而牺牲——既然父亲和兄弟都能牺牲,那我自己的生命又有什么值得留恋?
若伟业能成,则人间天国,届时岁岁余粮,饥民果腹,穿锦戴冠,孩童啖肉,老妪食糖;北无边关之乱、南滩晒盐茫茫、东港商务繁茂、西疆犁地开荒。我前半生无才,苦读二十余载却未能献一条治国良策,建半句肺腑真言,如今若是能成了“人间天国”,那我死则死矣,六尺之下也能含笑。
然而,当李奥瑞克大人杀死那个怪物的时候,我得知了真相……(泪水再次打湿信纸)
(另起一行)
那个“祖神·太阳神”,抑或是“神婴”,并不是什么高原人世代供奉的神灵!他是个骗子,我和尼古拉斯老师都是受害者!这个怪物其实是封印在学士城的一尊邪神,而七神正是封印祂的七根钉子!他是想利用我们来解开他的封印,从而奴役我们的人民,屠戮这片土地的生灵。
我大错铸成,再无悔过的余地,我现在只请李奥瑞克大人能够终结这场邪恶的仪式!绝对不能让那个邪神解开封印。
最后,一切罪孽由我一人承担,若是大人不满意,便可尽情鞭挞我的尸体,只求大人放过我的家人!贾戈伯族人虽私德有失,却绝无大错,他们都是被我以计谋欺骗、以威严裹挟、以言语煽动,这才加入了联军,求求大人高抬贵手,放过他们!我族兄弟姐妹都是胆小如鼠,趋炎附势之人,若是放了他们,他们绝对不敢报复,还会忠心侍奉大人!请大人高抬贵手,高抬贵手!(最后这一段的字迹最为清晰、字体也最优美)
罪人戴尔文·贾戈伯
敬上!
看完了信,李奥瑞克不禁感叹,心里有两个念头:第一个是,先前鱼人村子的龙龟说过,学士城里边封印了一个邪神,应该跟戴尔文遗书里说的是同一个家伙。
第二个念头就是:敢情贾戈伯家族也是被骗了,都是受害者,虽然说他们犯下的罪责不可饶恕,但毕竟是上当受骗的,还是别对他们家斩尽杀绝了。
“传我的令!”
李奥瑞克大声说道:“给贾戈伯家族的兄弟姐妹每人十个金币,一袋口粮,三双好鞋,然后流放南疆。先前的事情就此一笔勾销,不再追究了。”
“谢将军!”米兰爵士直接从轮椅上摔了下来,然后扑通跪在地上。
“不至于不至于!”李奥瑞克连忙将他扶回去,“我看了戴尔文的信,知道你们家里大多数人都是冤枉的,所以……罢了罢了,我杀人杀得够多了。”
“那我也要代表贾戈伯家族全家老少谢谢将军!”米兰爵士哭着说道。自古以来,“造反”就是最大的罪名,但凡是造反失败的,绝对难逃一死。然而李奥瑞克竟然能放过这些家伙,实在是太仁慈了,米兰爵士很难不感动。李奥瑞克本想答应戴尔文的临终遗愿,放这些人一条生路的,然而,一件十分荒唐的事情出现。
大约半小时后,李奥瑞克正打算就寝的时候,忽然希雅跑了进来,说:“李奥,出事了!”
李奥瑞克“咕噜”一下从床上坐起来,说:“怎么了?”
“贾戈伯家,十三口人,全都死了!”希雅脸色惨白的说道。
“你说什么!?”
……
贾戈伯家族十三具尸体整整齐齐排放在大厅之中,最年长的叔伯一把胡子,最小的男孩刚会走路。米兰爵士坐在轮椅上,哭得撕心裂肺,旁边两个人轻轻按着他,免得这个伤员作出什么过激的事情来。
大厅外传来了急促的脚步声,就看李奥瑞克一边穿外套,一边走了进来。他见了这一地的尸体,顿时火冒三丈。
“怎么回事?”李奥瑞克愤怒的大声问道,“这他妈怎么回事?谁他妈敢在我眼皮子底下杀人?我不是说放过这些人了吗?哪个家伙做的?”
米兰爵士泣不成声,支吾不出一个字来;希雅则小声说道:“大人,不是谋杀,都是自杀。”
“自杀?”
李奥瑞克拿眼一扫那些尸体乌黑的脸色,立刻就明白了。
原来这些人等不到李奥瑞克的审判,就全都畏罪服毒了。
他稍加思索,便猜到了事情的经过——人在极度绝望和恐惧的时候,就会做出匪夷所思的事情来,而且很容易有盲从的从众心理。这些人知道联军战败之后,整天战战兢兢,惶惶不可终日,尤其是听到李奥瑞克屠了半个联军、尸体染红了金砂河之后,就更是恐惧到了极点。
所有人都害怕李奥瑞克这个杀神到时候来清算他们,这些人为了保命,肯定会凑在一起开会,讨论什么办法。但显然他们没有讨论出如何一条“活路”,竟然喝毒药自杀竟然成了唯一的办法。这里边或许有人不想自尽,但只要有一个人喝了,其他人就会壮胆,然后盲目的跟着喝。因为别人都喝了,你不喝,眼看着别人一个个的“解脱”了,独自活下去的那个人反而会陷入更加强烈的绝望。最终,所有人都喝了,甚至就连孩子都是,哦,也有可能那个孩子是大人强迫他喝的,就如同新闻中经常出现的“抱着儿女一起跳楼的父/母”一样。
李奥瑞克不忍再看,就让人叫黑袍修女来给这些人收尸。就在这时候,贾戈伯公爵突然从侧门里冲了出来。李奥瑞克惊呼道:“快拦住他!”
然而那老头已经冲进大厅,看到了眼前这一幕。他看着满地的死人,顿时瞪眼睛,然后如野兽一般发狂的怒吼起来。
李奥瑞克给了旁边的士兵一记耳光,说:“不是让你们看好他吗?”
士兵委屈的解释说:“这老家伙不知道听见了什么风声,非要过来看,若是不让来看,当场就要撞墙。他毕竟还是身份高贵的公爵,大家也不敢拦他,就由着他来了。”
李奥瑞克骂道:“混账!公爵高贵还是我高贵?再说了怎么不像我报告?你们这几个负责看守的人,到希雅那里请罪吧,让她处置你们!”
我还是治军不严,纪律太松!李奥瑞克心想,北伐军战斗力是有了,装备也有了,可是纪律方面没有经过系统化训练,还是没达到我的要求。回头要好好收拾这些家伙。
此时贾戈伯公爵不知从哪来了一股邪劲儿,愣是用粗大胳膊甩开众人,然后冲过去跪倒在了一个儿子面前。他看了看,没说话,然后又看了看另一个,嘴里数着:“一、二、三……一二三四、一二……一……全没了?”
没人回答。
老人睁大眼睛看着自己的手指,“十一个孩子,连男带女,全都没了?”
“节哀。”李奥瑞克说道。
“全没了,全没了!绝后,绝后!我,我活该!”他啪啪啪甩了自己三个耳光,抽得嘴角流血,气得满脸通红,“谁让你造反,谁让你,谁让你鬼迷心窍,谁,谁……嗷嗷嗷嗷嗷嗷——!”公爵捶胸顿足,像个巨大的肉块,然后跪在地上狠狠拿脑袋敲地板,然后跳起来,疯了一样开始撕咬自己胳膊上的肉,弄得血肉模糊。
米兰爵士大声喊道:“父亲,我们家没绝后,还有我呢!”
贾戈伯公爵咬着牙,唇齿间满是自己的血,他用颤抖的手指指着米兰,说:“你?你又不是我家的种!”
“绝后!绝后!死,都得死!死——!”那老头发出了一声刺耳悲鸣,两眼一翻,然后就瘫在了地上。
“父亲?”
希雅连忙过去一摸呼吸,又掐了一下脉搏,说:“他……”随后摇了摇头,没能说出那个“死”字。
米兰爵士丢了魂一样靠在椅子上,不哭也不喊,睁着眼睛不说话了。李奥瑞克怕他出事,过去晃了晃他,说:“米兰?”米兰爵士点了点头,说:“大人,我没事,让我想想,让我想想。”说着摇轮椅往外走。
若是他嚎啕大哭李奥瑞克还能理解,但他这样一言不发,像个死人一样,反而让人担心。此时菲利普和格罗温闻讯赶来,李奥瑞克连忙让他俩跟着米兰,免得出事。
黑袍修女们也陆续进来了,大家见惯了尸体,到没说什么,菲特跪在地上念经,开始按流程办事。
李奥瑞克看了一眼,此时算上戴尔文和席森·贾戈伯公爵在内,共计15具尸体。
对于李奥瑞克来说,这数字并不多,若只是报告上的数字,再翻十倍他也不会眨眼。但是听到米兰爵士撕心裂肺的哭,回想着这些人荒唐、讽刺又可悲的命运,那个数字就变得沉重起来。
不该是这样的,李奥瑞克心想,这些家伙或许该死,但不该这样死。
“菲特,剩下的你来处理吧。”他对黑袍修女说道,
“我要去散散心。”
李奥瑞克说着离开了大厅。他独自一人漫步在贾戈伯家的“海滨长廊”上,这条长廊位于宅邸的东边,半开放式,朝着东方望去,就能看到无尽的大海。此时天色已晚,厚云遮住月亮,大海一片漆黑。
李奥瑞克忽然惊讶的意识到:自己两世为人,却从未见过夜晚的大海。
夜晚的大海十分可怕,尤其是星月无光的时候。它无边无际,又深不见底,就像个巨大的黑色深渊一样,散发着一股莫名的吸引力,让人心生敬畏的同时,又深感自己的渺小。
此时,一阵海风吹来,天空上的乌云随之消散,星月之光再次落下。李奥瑞克仰头望向天空,忽见漫天星光坠入海中,银色的光带链接天地,他不由得沉浸在这片美景之中,然而下一刻,星宫在他眼中变换,他看到月亮上面有长角的山羊人在跳舞,看到远方的“铁锤座”狠狠敲向了“愚人座”的头,看到两颗本来交相辉映的星星突然碰撞在一起,然后,黑夜之中出现了一张巨大的无比的嘴,将这一切全部吞噬……最终所有的星星汇成两只巨大无比的眼睛,凝视着他的连。
这奇景让他倍感骇然,李奥瑞克摇了摇脑袋,旋即一切消失——山还是山,海还是海。
就在这时候,他锁骨上一痒,魔女小姐忽然钻了出来,一脸惊恐的说道:“李奥瑞克,刚刚发生了什么,我怎么听见外神的声音了啊?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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